第103章 土崖凹
少平却不太乐观。
已经看过的三个村子,情况十分令人震惊。缺吃少穿是普遍现象。有些十七八岁的大姑娘,衣服都不能遮住羞丑。一些很容易治愈的常见病长期折磨着人,严重一些的病人,甚至就睡在不铺席片的光土炕上等死。
那三个村子,晚上很少有点起灯的家户;天一黑,人们就封门闭户睡了觉。野狼如入无人之境,跳进羊圈任意啃咬,也没人敢出来打撵。
据说,这里的狼早不把人放在眼里了。第二个村子里,好巧不巧让少平碰上,一顿拳脚让他给打死了一只,狼皮筒子还在他包里装着呢。
那里,没有什么人洗脸,更不要说其它方面的卫生条件了。大部分人家除过一点维持活命的东西外,几乎都是一贫如洗。有的家户穷得连盐都吃不起,就在厕所的墙根下扫些观音土调进饭里……
当他们来到这些村子的时候,村民们几乎都跑出来站在远处观望他,就像村里来了一个外星人。
每到一个村子,他们都是一家一家地看。
有些问题马上可以解决的,张主任当下就和队里的负责人商量着解决了;有些问题是需要公社解决的,杨副主任也都记在了笔记本上;有些问题公社也解决不了,田福军准备回到县上后,会同有关部门,争取在短时期内尽快解决。
这下,田福军感受到了少平建议的好处,就解决问题方面看,效率果然比他一个人要高得多。
也是因为如此,田福军发现了少平的另一项隐藏能力,无论对任何问题,不管对不不对,他好像总有办法,对的居多,不对为不过是因为掌握信息太少的缘故罢了。
田福军想,作为一个基层领导干部,不但要能够在他的工作范围内埋头苦干,还要能动脑筋想新办法。
当然,眼下最重要的仍然是农民的吃饭问题。现在看来,没有大的政策变化,这问题照样解决不了。
那么,能解决多少就解决多少,最起码先不要把人饿死……或许,孙少平这小子说不定有办法,就是太狡猾,云里雾里总不说正事儿,到时候诈一诈他。
临近中午的时候,他们走到这个叫土崖凹的小村子。
村子不大,只有十来户人家,是一个独立的生产队,归属于几架山外的一个大队管辖。全村没一个党员,也没一个团员;生产队长轮着当,一年换一个,每个男劳力几乎都当过了。
当他们被现在队长引到家里吃午饭时,那队长的一孔土窑里,像个山洞一般黑暗,大白天进去竟然看不清家里有几个人。
三个领导坐在烂席片炕上向生产队长询问村里的情况。武装专干和少平一起,帮队长的老婆在锅灶上做饭,把鸡和兔子都一锅儿胡乱炖了。
很快,少平就发现,这家里六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大点,都挤在门圪崂里惊恐地看他,他们几乎不穿什么衣服,也分不清男女,大概是怕生虱子,一律剃着光头。
午饭端上来后,田福军拿起一个玉米面馍。他刚准备吃,发现这黄馍上沾些黑东西。他一下从炕上站起来,走到后炕头上揭开锅盖。他看见,锅里除了几个玉米面馍,其它都是糠团子。他的喉咙顿时被堵塞了。
田福军把自己碗里的玉米面馍放进锅里,用手去拿糠团子。他手刚一抓,这团子就被他捏成了一把碎渣子。他顺手拿起锅台上的铁铲子,把这堆渣子铲在自己碗里,然后浇了两勺熬汤水,回到炕上埋下头吃起来。
少平也不管他,只忙着给几个孩子分肉。队长一家人却吓得连一句话也不敢说,两个大人和六个孩子都眼睁睁地看着他吞咽那碗糠水饭,不敢吱声,也不敢吃少平分给他们的肉块。
饭还没有吃完,门里突然闯进来一个老汉。田福军还没有反应过来,这老汉就双膝跪在队长家的脚地上,一边向炕上的他磕头,一边嘴里连哭带喊:“青天大老爷!快救救俄一家人的性命吧……”
田福军慌得一把掼下碗,跳下炕来扶起老汉,问他:“什么事?什么事?”
老汉连哭带说:“我一家三口人四天都没吃一颗五谷了!快饿死了……”
“一颗粮也没了?”田福军问。
“就是的……”
“口粮哩?”
“扣了!”
“扣了?为什?”
这时,队长期期艾艾的开口了:“他家的小子出门盲流了,公社和大队命令要扣口粮。俺们也不敢给……”
“俄娃也是饿得不行了,才出门的……”老汉哭着说。
“走,我到你们家去看看!”
田福军立刻扶着老汉出了队长家的门,一伙人跟着,刚进这老汉家,就看见炕上睡着一个老婆婆,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。
田主任弯下腰问话,这老婆婆连眼皮都抬不起来,更没力气给他回答。在窑墙根下,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,合住眼靠墙坐着,脸上已经成了青黄色。
她见来了生人,勉强用手托着墙站起来,绝望地望着他。少平赶忙上前,一人先喂了一个糖块,又让队长找来开水,从包里摸出半斤白糖出来,全撒了进去,最后又加了一点食盐,分给一家人喝了,才有了些血色。
田福军目睹这惨状,泪水汹涌般从眼睛里淌出来了,他哽咽着,狠狠揪着队长的肩膀,说:“快去盘粮食!”
队长愚蠢地嗫嚅说:“公社和大队领导不放给他们分粮,我……”
“混蛋!”
有教养的田福军都忍不住破口大骂。杨副主任忙扯住队长的衣服,拉着他即刻就去盘粮食。
当他们一人扛一口袋粮食回来时,这一家三口人都爬着,跪在门口,哭成了一堆……
饭是吃不成了,田福军拉上两位羞愧的公社领导,连夜商量办法。
张主任先检讨,“田主任,对不起,俺们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一种情况……”
“那现在知道了,还是说说该怎么办吧。”
ps:有些急就章了,晚上就改出来,明天多更两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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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经看过的三个村子,情况十分令人震惊。缺吃少穿是普遍现象。有些十七八岁的大姑娘,衣服都不能遮住羞丑。一些很容易治愈的常见病长期折磨着人,严重一些的病人,甚至就睡在不铺席片的光土炕上等死。
那三个村子,晚上很少有点起灯的家户;天一黑,人们就封门闭户睡了觉。野狼如入无人之境,跳进羊圈任意啃咬,也没人敢出来打撵。
据说,这里的狼早不把人放在眼里了。第二个村子里,好巧不巧让少平碰上,一顿拳脚让他给打死了一只,狼皮筒子还在他包里装着呢。
那里,没有什么人洗脸,更不要说其它方面的卫生条件了。大部分人家除过一点维持活命的东西外,几乎都是一贫如洗。有的家户穷得连盐都吃不起,就在厕所的墙根下扫些观音土调进饭里……
当他们来到这些村子的时候,村民们几乎都跑出来站在远处观望他,就像村里来了一个外星人。
每到一个村子,他们都是一家一家地看。
有些问题马上可以解决的,张主任当下就和队里的负责人商量着解决了;有些问题是需要公社解决的,杨副主任也都记在了笔记本上;有些问题公社也解决不了,田福军准备回到县上后,会同有关部门,争取在短时期内尽快解决。
这下,田福军感受到了少平建议的好处,就解决问题方面看,效率果然比他一个人要高得多。
也是因为如此,田福军发现了少平的另一项隐藏能力,无论对任何问题,不管对不不对,他好像总有办法,对的居多,不对为不过是因为掌握信息太少的缘故罢了。
田福军想,作为一个基层领导干部,不但要能够在他的工作范围内埋头苦干,还要能动脑筋想新办法。
当然,眼下最重要的仍然是农民的吃饭问题。现在看来,没有大的政策变化,这问题照样解决不了。
那么,能解决多少就解决多少,最起码先不要把人饿死……或许,孙少平这小子说不定有办法,就是太狡猾,云里雾里总不说正事儿,到时候诈一诈他。
临近中午的时候,他们走到这个叫土崖凹的小村子。
村子不大,只有十来户人家,是一个独立的生产队,归属于几架山外的一个大队管辖。全村没一个党员,也没一个团员;生产队长轮着当,一年换一个,每个男劳力几乎都当过了。
当他们被现在队长引到家里吃午饭时,那队长的一孔土窑里,像个山洞一般黑暗,大白天进去竟然看不清家里有几个人。
三个领导坐在烂席片炕上向生产队长询问村里的情况。武装专干和少平一起,帮队长的老婆在锅灶上做饭,把鸡和兔子都一锅儿胡乱炖了。
很快,少平就发现,这家里六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大点,都挤在门圪崂里惊恐地看他,他们几乎不穿什么衣服,也分不清男女,大概是怕生虱子,一律剃着光头。
午饭端上来后,田福军拿起一个玉米面馍。他刚准备吃,发现这黄馍上沾些黑东西。他一下从炕上站起来,走到后炕头上揭开锅盖。他看见,锅里除了几个玉米面馍,其它都是糠团子。他的喉咙顿时被堵塞了。
田福军把自己碗里的玉米面馍放进锅里,用手去拿糠团子。他手刚一抓,这团子就被他捏成了一把碎渣子。他顺手拿起锅台上的铁铲子,把这堆渣子铲在自己碗里,然后浇了两勺熬汤水,回到炕上埋下头吃起来。
少平也不管他,只忙着给几个孩子分肉。队长一家人却吓得连一句话也不敢说,两个大人和六个孩子都眼睁睁地看着他吞咽那碗糠水饭,不敢吱声,也不敢吃少平分给他们的肉块。
饭还没有吃完,门里突然闯进来一个老汉。田福军还没有反应过来,这老汉就双膝跪在队长家的脚地上,一边向炕上的他磕头,一边嘴里连哭带喊:“青天大老爷!快救救俄一家人的性命吧……”
田福军慌得一把掼下碗,跳下炕来扶起老汉,问他:“什么事?什么事?”
老汉连哭带说:“我一家三口人四天都没吃一颗五谷了!快饿死了……”
“一颗粮也没了?”田福军问。
“就是的……”
“口粮哩?”
“扣了!”
“扣了?为什?”
这时,队长期期艾艾的开口了:“他家的小子出门盲流了,公社和大队命令要扣口粮。俺们也不敢给……”
“俄娃也是饿得不行了,才出门的……”老汉哭着说。
“走,我到你们家去看看!”
田福军立刻扶着老汉出了队长家的门,一伙人跟着,刚进这老汉家,就看见炕上睡着一个老婆婆,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。
田主任弯下腰问话,这老婆婆连眼皮都抬不起来,更没力气给他回答。在窑墙根下,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,合住眼靠墙坐着,脸上已经成了青黄色。
她见来了生人,勉强用手托着墙站起来,绝望地望着他。少平赶忙上前,一人先喂了一个糖块,又让队长找来开水,从包里摸出半斤白糖出来,全撒了进去,最后又加了一点食盐,分给一家人喝了,才有了些血色。
田福军目睹这惨状,泪水汹涌般从眼睛里淌出来了,他哽咽着,狠狠揪着队长的肩膀,说:“快去盘粮食!”
队长愚蠢地嗫嚅说:“公社和大队领导不放给他们分粮,我……”
“混蛋!”
有教养的田福军都忍不住破口大骂。杨副主任忙扯住队长的衣服,拉着他即刻就去盘粮食。
当他们一人扛一口袋粮食回来时,这一家三口人都爬着,跪在门口,哭成了一堆……
饭是吃不成了,田福军拉上两位羞愧的公社领导,连夜商量办法。
张主任先检讨,“田主任,对不起,俺们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一种情况……”
“那现在知道了,还是说说该怎么办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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